我攏袂記得矣
Guá lóng bē-kì-tit--ah.
這件作品開始於阿嬤逐漸失去記憶之後。
她開始忘記一些事情,也慢慢叫不出我的名字。面對一個最熟悉的人逐漸遺忘,我開始重新思考攝影這件事。如果照片一直都在,但看照片的人、照片裡的人,甚至關於照片的記憶都正在改變,那影像究竟保存了什麼?
我邀請阿嬤和我一起創作。陪她聊家、戰爭、雲端,以及起乩等身體經驗,請她把還記得的、腦海裡浮現的,甚至已經分不清是真實、夢境,還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記憶畫下來。有些故事真正經過她的身體,像是戰爭、起乩、對於自己名字的想像。有些則延伸到她不熟悉的當代世界,例如雲端、網紅與演算法。對我來說,重要的並不是這些記憶是否完全正確,而是我們仍然能坐在一起說話、畫畫,讓那些經過她生命的事情,以她現在的方式再次出現。我再沿著她留下來的線條,以攝影、繪畫與縫線繼續回應,讓兩個世代、兩種記憶,在同一件作品裡慢慢交疊。
作品以紙與布縫合而成,影像藏進纖維、皺褶與縫線之間。有些地方被覆蓋,有些地方透著光,也有一些痕跡必須靠近才會被發現。縫製時,我保留背面的「渡線」。在平常的狀態下,觀眾看見的只是一道道相對工整的線條,但那些線在兩層布料之間,其實持續垂落、跨越與纏繞,形成一個平時無法直接看見的內部。直到背後的光亮起,原本被藏在材質之中的混亂、陰影與路徑,才慢慢透出來。對我而言,這種「表面所見」與「內部存在」之間的落差很重要。那些被遮蔽的痕跡不一定需要被指向某一種特定意義,它也可能關於記憶、時間、身體,或者人與人之間那些未必能被完整說清楚的部分。
當光從作品背面慢慢亮起,原本藏在紙與布之間的影像、線與陰影才逐漸浮現。攝影裡有一個詞叫 latent image(潛影),指的是光已經抵達感光材料,影像其實已經存在,只是尚未被顯影,因此肉眼暫時看不見。我有時覺得,記憶也停留在這樣的狀態。遺忘也許不是一片空白。有些東西只是暫時退到了光的背面,留在身體、物件、纖維,或者兩個人的關係裡,等待某一個時刻再次被喚起。
這件作品並不是試圖阻止阿嬤遺忘,而是在她仍然記得一些事情的時候,陪她一起把這些故事留下來。有一天,她也許真的會全部忘記。到了那一天,我想再拿著這些作品回去找她,陪她一張一張慢慢看。這些曾經由她交給我的故事,就像暫時借放在我這裡的記憶。等她忘記的時候,我再把它們慢慢說給她聽。
我若會畫,我就大學畢業矣啦!
Guá nā ē uē, guá tō tāi-ha̍k pit-gia̍p--ah lah!
這件作品的名字,是阿嬤跟我一起畫畫時說的一句話。那時候我請她畫一些記得的事情,她一開始一直拒絕,說自己一輩子都沒有畫過畫,怎麼可能會畫。後來她笑著說:「我若會畫,我就大學畢業矣啦!」好像畫畫這件事,還需要一張文憑才能證明自己會不會。我一直記得這句話,因為在她開玩笑的語氣裡,也藏著一點對自己的不確定。阿嬤沒有受過太多教育,很多時候,她會先懷疑自己是不是懂得不夠多。而當她開始失去記憶之後,這種不確定也慢慢出現在另一個地方。她會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記錯,甚至有時候,連自己的記憶都不太敢相信。
阿嬤開始把電話、人名、要做的事情寫在一張張紙條上,貼在牆壁、櫃子,或放在家裡不同的角落。當腦中的記憶變得不再可靠,記憶好像也慢慢離開了身體,被暫時寄放到紙條、家具、空間,以及身邊的人身上。我後來才發現,家裡其實已經形成了一套屬於她自己的記憶系統。這讓我想到「延伸認知」(extended cognition)的概念。人的記憶與思考不一定只發生在腦中,它也可能透過物件、環境與他人的協助,在身體之外繼續運作。
我把這種狀態轉化成一座可以走進去的空間。格櫃像是一個被拆散的記憶庫,裡面放著阿嬤畫下來的圖、她說過的話,也混合著我對 AI、自然、身體與遺忘的思考。它們沒有被整理成一條完整的故事,有些彼此有關,有些看起來又沒有關係,有些甚至只是很小的碎片。我想保留這種沒有被完全整理好的狀態,讓它們像記憶一樣,可能斷裂、錯置、重複,也可能一直待在某個地方,直到再次被碰觸。
觀眾進入作品之後,空間幾乎是全黑的。你必須打開手機的手電筒,一格一格去找。這時候觀看不再只是站在作品前面接收資訊,而變成一種身體的搜尋。你的光照到哪裡,哪一小部分才暫時出現。其他沒有被照亮的東西並沒有消失,只是仍然留在黑暗裡。
這也讓我想到攝影裡的 latent image(潛影)。影像其實已經存在,只是還沒有被顯影。而在 AI 的 latent space(潛在空間) 裡,也存在著大量尚未形成具體影像、等待被召喚的可能。對我來說,這兩個「latent」和阿嬤散落在家裡的紙條之間,形成了一種很有意思的關係。它們都不是消失,而是處在一種還沒有被看見、還沒有被重新叫回來的狀態。
所以在這件作品裡,我並不想把記憶做成一個完整的資料庫,也不想替每一個碎片找到正確的位置。也許記憶原本就不是一份可以完整備份的檔案。它有時候需要一張紙、一個人、一個空間,甚至只是一道剛好照過去的光,才會在某一個瞬間重新成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