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坐一下啦
Koh tsē--tsi̍t-ē--lah.
「閣坐一下啦。」小時候,每次我站起來、準備穿鞋,阿嬤就會這樣說。後來,她開始失智,漸漸叫不出我的名字,卻仍然會挽留我們。我帶著攝影機回到老家,想留住一些正在改變的事情,也慢慢發現,自己未必像想像中那麼認識她。
有一次,我問阿嬤,煮飯是不是她小時候的夢想。她說:「哪有可能,誰想要做這個?」原來,她想唱歌、演歌仔戲。那個在廚房忙了大半輩子的人,曾經想站在另一個地方。她的回答讓我重新看待那間廚房,也重新看待自己:我所熟悉的阿嬤,有多少是她,又有多少,是我們一直需要她成為的樣子?
作品從她請人代寫、塞在桌墊下的備忘紙條出發。當名字、電話逐漸記不住,她把腦中的資訊,慢慢搬到身體之外。我沿著這個動作,將展間搭成一座「潛在記憶庫」。觀眾拿著手電筒,在層架、紙箱與縫隙之間尋找文字及影像。觀看需要靠近、轉身,也需要花一些時間辨認。每次光照過去,都只能讓局部暫時顯影。
我以 360 度實拍記錄老家,將阿嬤的手繪、生成影像與日記式旁白交織其中。在 VR 裡,窗光與反光成為空間的孔隙:窗內疊著另一扇窗,同一個客廳在自身之中錯置、位移。戰爭的記憶、家務的日常與唱歌的願望,在重疊的時間裡浮現。家像一張持續曝光的感光材料,吃飯、爭吵、等待,都可能留下尚未被看見的痕跡。
熟悉的房間還在,身體卻難以找到穩定的位置。我無法知道阿嬤眼中的世界,也無法透過一段影像重現她的失智。這些空間裡的失向,同樣來自我自己:當她逐漸改變,我原本用來理解她的方式,也開始不夠用了。
阿嬤把記憶放進紙條,我們則把記憶、判斷,甚至部分創造交給手機、雲端與 AI。我曾經很習慣用「攝影師」介紹自己,如今也開始不確定,這個稱呼還能替我回答多少事情。當阿嬤不再煮飯、不再帶孩子,當有些我引以為傲的能力,也能由AI完成,一個人的存在,是否仍需要透過功能與付出獲得證明?這個問題從她的生活裡浮現,慢慢走進了我的生活。
後來,我試著從植物與森林尋找理解家人的語言,把阿嬤想成一棵母樹。她的歌、畫下來的字、廚房的氣味,散在不同的人身上。但比喻越完整,我越遲疑:自己是不是又替她安排了一份工作?彷彿她必須繼續滋養我們、留下些什麼,才能被好好地述說。連我想保存她的心意裡,會不會也藏著尚未察覺的要求?
影片繞回玄關。「閣坐一下啦。」阿嬤又把我叫住了。我帶著想留下她的念頭回來,到了準備離開的時候,卻還在想:我想留住的,究竟是哪一個她?
趁阿嬤忘記之前,多陪他走一段。忘記之後,再陪他走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