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來就好
Tńg-lâi tō hó.
阿嬤開始失智後,有些我曾經對她說過的話,隔了一段時間,會被她當成自己做過的夢。她忘記了我們曾經有過那場對話,內容卻以另一種方式回來。這讓我開始好奇:當一段經驗失去了時間、地點與名字,它還會以什麼形式留在身體裡?
這個疑問,也慢慢回到我自己身上。在不斷滑動的螢幕裡,我可以在幾秒鐘之內經過別人的生老病死、旅行、愛情與聚散,身體卻始終坐在原地。看過的畫面愈來愈多,我有時甚至分不清,自己是被觸動了,還是只是習慣了下一次刺激。我開始在意,那些影像經過之後,有什麼留了下來?
某種程度上,我感謝 AI 的到來。當許多畫面不必經過現場拍攝也能生成,它讓我重新思考自己作為攝影師的習慣:我還想尋找什麼樣的影像?我逐漸想把觀看的方向轉向內部,去找那些曾經經過身體,帶著溫度、氣味與觸感,卻未必被拍下來的畫面。
《轉來就好》是一個一次只容納一人的盒形裝置。觀眾躺入獨立、密閉的空間,暫時把注意力交給聲音與光。睜眼時,可以看見幾何線條與光點的變化;閉上眼睛後,眼皮彷彿成了一層柔軟的感光表面。光穿過眼皮,與聲音地景(Soundscape)一起,讓觀看在身體內部繼續發生。
一首歌響起,先回來的也許是陽光照在手臂上的溫度。幾聲碗盤碰撞,可能讓人想起某間廚房的氣味,卻怎麼也想不起當時坐在身旁的人。有時候,房間的樣子已經模糊了,腳底踩上磁磚的涼意卻還在。聲光提供了引子,具體的風景則由每個人的身體經驗、潛意識與記憶慢慢組成。熟悉的片段也可能彼此錯置,長出一個從未如此出現過的場景。
阿嬤的經驗讓我開始這件作品,而每位觀眾帶進盒子裡的生活,讓它持續改變。我把這個盒子想成一部朝向身體內部的顯影機,觀眾則像一張在日常裡反覆曝光的底片。有些痕跡一直潛伏著,直到某個聲響、某次明暗,才偶然浮現。
「轉來就好」像是替這些尚未被辨認的感覺,留下一個位置。回來的可能是一段往事,也可能是一個此刻才形成的夢。當那個熟悉的畫面再次出現,裡面有多少是當時留下的,又有多少,是現在的我們慢慢添上去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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